《看见孩子的内心世界》第四篇 优等生也想辍学-王可(王丽杆)
我与阳光(化名)结束心理咨询关系后,依然保持着一份最简单的联络。
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通个电话。如果时间特别宽松,阳光还会以老友
的身份来心理咨询中心和我聊一聊。聊的内容包括学习、同学关系相处,
还涉及对人和事的见解和看法。每次,我都能从阳光那里更加深入地了解
当代青少年的心理活动。
当然,聊天过程中,我更多收获的是内在的快乐。看着曾经帮助过的阳
光现在变得如此轻松与快乐,我不得不说,当年为阳光进行心理咨询的过
程是非常有价值的。
阳光现在读高三。我打算把当年与阳光心理咨询的过程写下来,融进这
本书稿时,就打电话征求阳光的意见,看他是否支持我的想法。
阳光认真地听完我的讲述后说:“太好了,这是件好事情。这样或许可
以帮助更多像我当年一样焦虑不安、慌乱无措的学生,还有像我父亲那样
无助的家长。”
“老师,我能为这本书做些什么?”阳光问我。
听阳光这样问,我心里暖暖的,幸福在荡漾。同时,我也知道在未来心
理咨询的道路上,会有像阳光一样的新一代人与我同行。心理咨询行业因
为年轻人的加入,将会在当代社会蓬勃发展起来。
曾经,我也年轻过。当阳光这一代人走进心理咨询行业,我便顺理成章
地成了“前辈”,真有点儿恍惚的感觉。我一直都活在很年轻很年轻的感觉里,
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老去。然而,人终会老去,这就是现实。认清现
实才能活得更清楚、更健康。
我对阳光说:“那你就写写当年心理咨询时你的心情吧。”
“好的,王老师,您什么时候要稿子?”阳光的态度明朗又坚定。
“5 天内。”我说。
“好的,王老师,我会在 5 天之内交给您。”阳光说话如此利落,真是
让我心生豪迈,看来正能量就是感染人啊!
几天后,我还在构思和酝酿如何写这篇案例,阳光就把写好的内容发了
过来。
一口气读完,我发现阳光写得情真意切,有几处都把我感动得掉下了眼
泪。我始终认为,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才是最感染人的。
我对稿子中的几点做了微调,其他均保持原貌。
我又接到王可老师的电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暖、亲切,说的每句
都直抵内心深处。我和王可老师认识 5 年了。5 年间,我们的生活都改变了
好多,但有些东西任凭时光流逝,永不会变。
2010 年的那个冬日,我和爸爸来到了王可老师的心理咨询中心。那天
挺冷,我和爸爸早早起来赶公共汽车。那时的我,没有目标,没有梦想,
看不到未来……
那年,我读初三。
从小到大,我都是个优等生,每次考试都能进入年级前三名。我兴趣爱
好广泛,爱说爱笑。亲朋好友都对我寄予很高的期望。我爸是一名教师,
注重对我的培养,我也一直沿着良好的轨道发展。
可是,一切在初二那年发生了改变。因为转学不顺利、生病和一些其他
原因,我有一段时间没去学校。我害怕了,以为自己成绩落下了,考不好
了。每次考试,我的手心会不停地冒汗,考完等待成绩时我更是忐忑不安,
直到确定达到目标后才会有些喜悦。然后,我又投入下次备考中。别人只
看到我作为第一的光彩,却注意不到尚小的我承受着不该承受的压力。我
开始对考试产生恐惧,开始不自信,患得患失。
每次周一去学校,我的心情都特沉重,想马上回家,逃离这个地方。以
前,我从未缺过课。现在,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家,旷课。我知道这种方
式不对,可越不去上课就越担忧成绩,如此恶性循环,学校成了我挥之不
去的阴影。上上停停的日子,我的内心很挣扎。一次,我考了班里第四名。
一个在大多数人看来不错的成绩,我却受不了了,受不了所谓“跌下神坛”
的感觉,懊恼不已。而且,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其实,有时候你没那么
重要,看轻一点,或许会活得更好。我做出了休学的决定。家人拗不过我,
迫不得已同意我给自己放了也许是我一生中最长的暑假,5 月至 8 月。
现在看来,我当时就是在逃避。事实证明,要想解决问题首先需要坦然
面对,逃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那 4 个月,我经常一个人骑自行车去图书馆,
一待就是一天。我度过了一段完全与学校隔离的日子。
4 个月后,我回到了学校,各种不适应,在学校里完整上课的时间少之
又少。说到底,我就像温室里的花朵,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了,生活过于顺利,
以至于经受不了风吹雨打,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后来我才发现,年轻时
多吃点苦,多经受些挫折或许是好事,它们会照亮你未来的路。
之后,我对家里撒谎,开始逃课、上网(虽然我没有网瘾)。家人经常
不知道我在哪里,我把自己从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
坏孩子。我经常到了校门口后就犹豫着是进还是出,家也不敢回,一个人哭
泣,一个人流浪,一个人迷茫……我不止一次地告诉爸爸,我没心思读书了。
爸爸问:“你甘心就这样下去吗?你不怕留下遗憾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爸爸被我整得焦头烂额,他深知知识对一个人的重要性。他对我倾注了太
多心血,我是他的全部。
你无法想象一位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步步堕落时内心的失落与痛苦。
他不能哭泣,无法抱怨,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好起来。
这么多年来,爸爸一直不离不弃,陪我走过每个艰难的日子。爸爸,谢
谢你,我爱你!无论何时,我们都不要和自己的父母过不去,好好爱他们,
回报他们。这个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出这样两个人爱我们胜过他们的生命。
然后,我认识了王可老师,开始了大约每周一次的咨询。
王可老师并没有让我马上回到学校,而是用心和我交谈。我逐渐地将内
心的烦恼、秘密告诉她。
有一次,我难受,哭得不成样子。王可老师哭着抱着我说:“好孩子,
你才这么小,怎么能承受这么多?”我哭得歇斯底里。或许因为压抑、难
过了太久,我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以至于哭得那么痛快、悲伤,没有什么
言语能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写到这里,泪水已经打湿了稿纸……
我是一个喜欢旅行、喜欢接受新事物的人。每周,我都可以打开心扉,
感受沿途的风景,触摸温暖的阳光。王可老师教给我很多调节自己心情的
方法,更好地控制情绪。我当时睡眠质量特别差,每天晚上都做梦,醒来
就睡不着。她也告诉我很多有助于睡眠的方法,我沿用至今。慢慢地,一
切好了起来。
临近期末的一天,我告诉爸爸和王可老师,我想回学校看看。那是我突
然产生的想法。爸爸送我去学校时,我还是有些害怕,最终我勇敢地迈进
了校园。有些事情没想象中的困难,当你勇敢去做时,就已经战胜了最大
的敌人——你自己。我在学校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找回那些本该
拥有的快乐。我和同桌快乐交谈,认真听课,下课去操场运动、打球,原
本难熬的时间越过越快。
其实,学校不仅仅是传授知识,还教会我们如何在集体中生活、怎样与
人相处、如何做人、怎样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等等。只不过在大环境和应试
教育体制的影响下,人们过多地关注成绩,忽视了同样甚至更为重要的其他。
当然,应试教育也有其合理性,既然我们短期内不能改变现状,就只有适
应,找到平衡点,就会快乐而充实。每个人都有闪光点,都是一本厚厚的书,
用心去感受生活、感受身边的每个人,以一种积极、乐观、包容的心态看
待身边的人和事,你就会体会到生活的美好。
那年期末考试,我在爸爸和王可老师的鼓励下轻装上阵,考了班级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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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没有遗憾。毕竟,成功不仅仅由我们的努力而决定。多去享受过程,
少在意结果。
随着我对学校生活的适应和状态的改善,我见王可老师的频率也从一周
一次到后来的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中考前几天,我去找王可老师。我
们说说笑笑,聊即将到来的中考,聊一起走过的路,聊未来。临走前,我
们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跳着走出咨询中心。
第一次来这里时,是寒冷的冬天。这次已是盛夏,道路两旁的树木、花
草生机勃勃。我特意放慢脚步,仔细欣赏。
中考,我考了高分,顺利升入高中。我没有狂喜,也没有失落。因为我
已懂得,分数并没有那么重要。
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是挺感谢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它让我明白了太多,
对未来充满信心。这是我人生宝贵的财富。成长就是这样一段不断经历、
追寻的过程,我们变得强大、包容、成熟,比以前更好地认识自己、更开
心地生活!
高中后,我和王可老师一年见几次面,分享彼此的经历、感悟,交流对
一些事物的观点、看法。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通一次电话、发发短信。
如果遇到一些特别棘手的问题,我就会想求助她。每次,我都会豁然开朗,
“噢,原来是这样”, 求助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我觉得,王可老师带给我的
思想、观念和对人生的乐观、豁达、博爱的态度,已经深深地根植于我的内心。
我想,简单的感激、感谢已经不能表达我对王可老师的情感。有些话,在心里,
我不说,我们俩都懂。
生命中有你,真好!
或许是因为自己有这样一段经历的缘故,我发觉身边有很多人和我一
样,有欢乐也有迷茫,有幸福也有悲伤。有的因为缺少必要的沟通、理解
和帮助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不能快乐生活,甚至不能完成学业,留下遗憾。
我为他们深深感到惋惜。
当今社会,人们在努力满足自己的物质需求,却很少花时间了解真实的
自己、与自己对话,去想想自己是否真的幸福、快乐。活出一个真实、自
在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我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活在适合自己的土壤里,
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我与王可老师说过,我以后想学习心理学,从事与心理学有关的职业,
帮助更多人获得幸福和快乐!
这是我的梦想……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几年对我意味着什么。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保持
内心的宁静、单纯和善良是最重要的,因为那才是真正的我们!如果你感
到迷茫、惶恐,请找到内心的光亮,你就不会失去方向。我相信,做一个好人,
你就会不断遇到一些好人,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每个人都要加油!加油!
阅读着阳光的文字,当年给他做心理咨询的情景渐渐被我回忆起来。虽
然没有那么完整,但断断续续的记忆内容,加上我当年对案例主要内容的
记录,整个过程终于渐渐展现在我眼前。
阳光当年是一位 16 岁的学生,正读初三,有 1.75 米的个头,看上去挺
结实的,却给人萎靡不振的感觉。
阳光的父亲,一位身高比儿子略矮的中年男人,身上散发着知识分子的
书香气。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名高级教师,还是某校领导。第一次见面,
我能感受到他作为父亲的焦急和期待。
了解了阳光的现状,我明确告诉这位父亲:“阳光确实遇到了心理问题,
属于心理咨询的范畴,但阳光的心态及情绪不是一次两次咨询就能调整过
来的。如果想取得比较满意的咨询效果,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
阳光的父亲觉得时间漫长,但想到儿子的痛苦及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受到
的折磨还是答应了。他说:“只要对阳光有利,多长时间都行。”“但是,
咨询的过程需要您的积极配合才行。”我说。我看得出来,父亲对阳光的
期待是多么的强烈,他希望儿子能正常回校,正常学习与生活。这恐怕又
是一位望子成龙的父亲。我只有一个信念,既然相信我,就要全力以赴。“为
了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阳光的父亲答应着。
考虑到阳光的年龄特点,我准备把更多时间放在与阳光的单独咨询上。
但这期间,我也会和阳光的父亲有所交流,但正式咨询的时间不会太多。
阳光的母亲是一位家庭主妇,她觉得儿子不想上学就别上了,辍学打工也
是很正常的事情。阳光的父亲却不甘心,一向优秀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
辍学。儿子如果真不能上学了,对于父亲来讲就是今生最大的心事,也是
他接受不了的。
我知道,阳光的父亲的心态需要调整。因为这种心态恰恰是导致阳光心
理压力巨大的重要因素之一。
与阳光第一次咨询很顺利,他很主动地投入到咨询中。
阳光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我们就在十分缓慢的感觉中进行着交流。
阳光说,他很想上学,可是每次到学校没多长时间,他就感到异常难受,
头疼、头晕、恶心等不舒服的感觉一起袭来,让他实在没有办法在学校待
下去。这个时候他就会打电话给父亲,让父亲接他回家。回家后很无聊,
看不下去书,他就睡觉。但他发现,睡觉也挺难的。阳光就给自己做工作,
还得去上学。可等他觉得自己调整好了上了学校,用不了半天,难受的感
觉又会袭来。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只能请假,再给父亲打电话。日子就在
这样的煎熬中度过。
“他最怕我给他打电话,一看到我的电话就紧张。在我看来,不但我需
要心理咨询,怕是父亲也被我折磨出心理问题了。”
阳光的话很坦诚,让我感受到了这对父子内心的沉重。我在想,用什么
样的方法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达到比较好的效果呢?
目前,阳光在困难面前前进一步后退两步,他最需要的是自信。然而,
这种自信从哪里来呢?一定是从心里来!
我决定启用意象对话疗法中的起始意象“坑”。“坑”的象征意义是困
难,指在人的潜意识中,是怎么来理解目前的困难的。坑越大越深,象征
着困难的程度越大;坑里的光线象征着对困难的认知程度;在坑里的感觉
象征着坑对自己的影响……
我知道,阳光之前是位非常优秀的学生,只是因为转学不顺,加之生病,
所以有一段时间没有上学。上学后,他就担心成绩落下了,每次考试手心
就会不停地冒汗,等待成绩时又忐忑不安,直到确定自己达到目标后才会
有些喜悦,然后投入下次备考中。
终于有一天,他承受不了这种焦虑,对考试产生了恐惧,开始不自信,
患得患失。学校成为阳光挥之不去的阴影。
在中学生的心理咨询中,有这样一个现象,就是有些学生特别害怕“周
一”。它意味着一周学习的开始,也意味着心理煎熬的开始,每到此时就会
出现心理不适或者身体不适,比如心情沉重、心烦、焦躁、头痛、手脚发麻等。
一到周四,这些单位就感觉比较轻松。因为很快周末了,就可以休息了。所以,
我称之为“周一现象”。
阳光心理上遇到的具体困难就是“周一现象”。
在接下来的 17 次心理咨询中,阳光接受了意象对话疗法。事实证明,
我的选择是对的。每次,我们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收获,一起经历着喜悦与
痛苦。当然,还有阳光那种时好时坏的情绪带来的焦虑和担心。
第一次,我引导阳光放松。阳光很快进入了意象。
在意象中,阳光看到了一个特别大的“坑”,就像“天坑”一样大。天
坑周边有着稀稀落落的树木,不怎么旺盛,而天坑一眼望不到边,看上去
特别干燥,里边有些石头,还有一些看不清的东西。
“你看到这个坑有什么感觉?”我问阳光。
“坑挺大挺深的,有一种害怕的感觉。”阳光说。
“害怕的感觉!你会觉得里边有什么呢?”我问。
“不知道,但总觉得里边有能伤害我的东西。”阳光说。
“这样,那你敢不敢到坑里去看看,找一找是什么东西让你觉得害怕?”
我引导他,这是一个让阳光看清困难并面对的过程。
“有些害怕,但我还是愿意到坑里去看看。除了害怕,我还有一种对这
个坑好奇的感觉,想弄清楚里面有什么。”阳光回应。
“好啊,那就到坑里去看看,里边有什么。可是,你用什么样的方式下
到坑里呢,它看起来真的蛮大。”我平和地引导着阳光。
“顺着绳子爬下去吧。”阳光提议。在意象里,他抓着一根很结实的绳
子,像专业攀岩者一样向坑底跳跃着下降。这个过程中阳光时常担心摔下
去,也担心有什么东西抓住自己,但他还是带着这种害怕的感觉来到坑底。
在坑底,阳光发现除了几块石头外,没有其他东西。阳光恐惧的心情减少
了不少。
“坑底的光线如何?你在坑底再转转,因为这个坑刚才看起来蛮大的。”
我引导。
“坑底的光线不是太好,勉强能看清东西。”阳光说。在那么一刻,我
发现阳光有个发抖的动作。我问:“阳光,你看到了什么?”“一双眼睛,
很恐怖的眼睛。我有些害怕。除此之外,看不到别的,眼睛周边都是黑的。”
“哦,那你可试着向后退几步,离这双眼睛远一点儿,然后再看看。”
我鼓励他,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想看清楚一点儿,
就需要离山远一点儿。在这里,要想看清楚这双眼睛是谁的,那么,就要
离眼睛远一点。
“好的,我后退了,但依然看不清楚是谁的眼睛,我现在还是有点害怕。
这双眼睛里还有哀怨的感觉,挺吓人的。”阳光说。
“阳光,你现在做次深呼吸,然后,把你这种害怕的感觉告诉这双眼睛,
并问问他是谁?”我引导阳光。
“你好,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我看到你的眼睛真的好害怕。你的眼睛
里有恐惧、有哀怨,你能和我说说话吗?我看到你挺害怕的,但我真的想
知道你是谁,你愿意和我说吗?”阳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这里面,既
包括他的感受,也有他的愿望。
5 秒钟后,阳光说:“那双眼睛眨了眨,周边的黑色慢慢散开,等到所
有的黑色都散开后,面前出现了一个男孩子。男孩子大概 10 岁左右,穿着
像盔甲一样结实的衣服,但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力气,精神也萎靡不振。他
说自己叫‘不知道’,来这里 3 个多月了。他每天都想着出去,但总也出
不去。他待在这里既害怕又无力,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说他当时也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掉进这个坑里了。”
阳光紧张的状态慢慢松弛下来,声音逐渐平和。
“阳光,那你和‘不知道’聊聊天吧,随便什么都可以。”我引导阳光。
阳光闭着眼睛,室外轻缓的音乐像溪水般流进心理咨询室,也流进阳光
和我的心里。
阳光神情平和而淡定,默默地在内心与“不知道”交流着。我不知道阳
光和“不知道”聊了什么,但我知道阳光与“不知道”交流的一定是快乐
的事情。因为阳光脸上绽放出了笑容。我陪伴着阳光,咨询室里除了我们
轻微的呼吸,再无其他。
5分钟后,阳光说:“王老师,我想带‘不知道’一起走出这个大坑。”
“好啊,他一定也想和你一起走出大坑的,对吧?”我积极响应。
“是的,他很想和我一起走出这个大坑。”阳光说。
阳光和“不知道”选择顺着绳子爬上来,“不知道”一改刚才萎靡不振
的样子,爬在阳光的上面,阳光在下面鼓励着他。两个人艰难地爬了上来。
他们回头看坑,坑比原来小了,周围有了枝繁叶茂的大树。仔细一看,杨
树居多。“不知道”感谢阳光把自己带出大坑,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别,说
还会再与阳光见面的。阳光也高兴地说还会见面的。学过意象对话的朋友
们会知道,坑里的“不知道”,正是阳光心理的一个侧面,代表着对自己
状态的不清楚,也代表着内心的情绪。这次阳光克服了困难,但并没有完
全处理好负性情绪。所以,阳光和他还会再见的。
意象对话咨询结束了。阳光在我的引导下,怀着兴奋的心情回到咨询室,
我也很高兴。
阳光说:“王老师,这个方法真奇妙。转了一圈,我的心情居然轻松了
很多。你能告诉我‘不知道’是谁吗?”
我笑了笑:“阳光,你怎么认为呢?”
“我不知道,但总感觉挺熟悉的。”阳光说。
“是,我也感觉挺熟悉的。你回去后可以再回顾一下这次咨询的过程。
等咱们下次咨询的时候再交流,怎么样?”阳光同意了。
周一,阳光去上学,没有以往的难受,但这种感觉只维持到了周三。到
了周四,阳光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无奈之下,阳光的父亲把他从学校
接回了家。
第二次见面咨询,阳光高兴地告诉我,他体会到上次叫“不知道”的男
孩子就是他自己。我用微笑和点头回应,表达着我对阳光用心体会上次咨
询过程的赞许。阳光很开心。
阳光谈到周一上学后的心情,也谈到周四回家后的纠结。也许是上次咨
询已经奠定了阳光对我的信任基础,所以,这次阳光放开了自己的心情。
他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心声,把压抑已久的泪水流了出来。
我知道,这个过程是少不了的。一个人真正面对自己的伤痛时,怎能没
有泪水流下?看到了自己的曾经,打开内心柔软慈爱的一面,懂得自己是
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
泪水是心灵的冲洗剂,是一定要流的。流完泪水后,求助者必定会增添
一些信心。我静静地守候着阳光,不说话。等他从伤痛中走出来,我温和
地看着阳光,阳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和阳光根据他目前的情况,把咨询时间调整到每周四。
再见面时,我问阳光“星期一”这个时间对于他来讲意味着什么?阳光
回答,意味着黑色,意味着漫长的一周。每到周一,他就会出现些躯体症状,
如头痛、肚子疼等。
我继续用意象对话疗法,引导阳光面对困难,认识克服困难的“关键点”,
告诉他完全有能力自己克服对学校的恐惧,从而适应学校。
阳光把上次约定每周四咨询调整到了周六,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临别
时,我要求他把这次咨询过程和感受写下来,阳光答应了。
在阳光回去后的一周里,阳光的父亲打来电话:“阳光周五没有上学,
怎么办?”我说:“正常现象,阳光的感觉来了就好了。”这个阶段,我
也在不断地调整家长的状态。
很快到了第五次见面的时间。这一次,阳光一脸微笑。我们畅谈了53
分钟。
阳光觉得上学的问题已经克服了,接下来需要更好地提高学习成绩。我
内心有种隐约的不确定感,但还是同意了阳光的想法。
我们讨论了提高学习成绩的方法,如主动与同学交流,积极向班主任及
代课老师请教。
阳光回去后,我的不确定感变成现实了。阳光的父亲给我打电话反映,
阳光让他下午去学校接他,问我怎么办。我回答“可以”。
翌日,我收到了阳光的手机短信:“王老师您好,我觉得又遇到了一些
问题。到学校后,我觉得很不舒服,想回家,就给爸爸打电话让他下午到
学校接我。这一天,我的感觉还不错,甚至想过不回家了,但还是回来了。
今天,我不想去学校,待在家里。我认为自己可以,但就是不能完全战胜自我。
我应该怎样做好呢?”
我回复:“阳光,战胜自己不仅需要毅力,还需要坚定的信念。如果你
觉得可以就上学,想休息就休息,顺心而为吧。”
周三,阳光的父亲反映,阳光去上学了,但发短信:“明白了现实和理
想的差距,真是很难过啊!”我建议阳光的父亲向班主任了解情况。班主任
说阳光在校没有什么异常,在课堂上看不出来,在课下与同学说笑也很开心。
阳光的父亲认为,儿子把内心的痛苦隐藏得太深,大概不想在师生面前
表露。早上,他看到阳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知道孩子昨晚又没睡好。
小小年纪就承担的痛苦,太让人感到辛酸了……
阳光的父亲心急如焚。我回复了一条短信:“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这期间,阳光的父亲一直用短信和我交流着阳光的情况。我尽量想办
法缓解这位父亲的焦虑。
被父亲带回家后,周四下午,阳光又主动回到学校。
这一周,在这种很折腾的情况下过去了,咨询效果反复。这个时候,求
助者要挺住,心理咨询师也要咬住,否则将功亏一篑。
又到了心理咨询的时间,阳光与父亲准时与我见面。
阳光的父亲反映:周一、周三、周五,阳光是在学校里的,周二、周四
的上午在家。我和阳光的父亲都认为这是一种进步,咨询效果向好的方向
发展。我向阳光了解他一周的心理状态。阳光说,自己的心情不错,比较平稳,
并且睡眠质量比上一周强很多。
这次交流,我设定了以下话题:
1. 第一次了解妈妈在阳光学习问题上所持态度是怎样的?阳光认为妈
妈对自己是支持的,并对妈妈做出了真实、慈爱的评价。
2. 第一次具体了解阳光在班里和其他同学的关系。阳光说都不错,特
别提到了自己很欣赏一位同学积极、乐观、健康的学习态度,很喜欢与他
一起谈心。
3. 第一次具体了解了阳光对班主任的评价。阳光说班主任对自己很好,
一直对自己支持、帮助他,从没有厌烦过。
以上话题是为了让求助者的视野更开阔一些,而不仅仅只盯在自己的问
题上。换句话说,打破“自恋”心理,让求助者心里容下别人。
我使用意象对话技术,对阳光的核心矛盾问题做了疏通。
我发现,阳光身上若干想法就像刽子手,时时威胁并左右着他。这些“刽
子手”不是面目狰狞的家伙,他们就像一个个无形的球体在求助者周边旋转,
看起来很有节奏。阳光有密不透风的窒息感、眩晕感、烦躁感,没有通道
可以让自己挣脱出来。
阳光在中央,清晰地看到了 3 个球名,它们分别是“很烦躁”“很无助”“回
家还是在校”。
我引导阳光深呼吸放松:“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有静静地看着球体,
任由它们肆意旋转。”
阳光静心面对,“很烦躁”的球体静止在了面前。阳光看着它,慢慢地
发现这个球体变小变远。我引导阳光告诉球体:“感谢你长久以来对我的
陪伴,我会记得你,我想过属于我自己快乐、轻松、健康的学生生活,也
希望你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最后,球体消失,另外两个球体也随即消失。我在每个球体离去时,都
做了同样的对话处理。我用催眠技术把“一颗平静的心”置入阳光的心里,
获得了良好咨询效果。
商定下次咨询时间时,阳光放在了两周后,我同意了。阳光还提出,以
后可以自己来临沂,不需要父亲陪同。这也是我的期待。
对于阳光而言,从今天开始,他的独立性已经建立起来。他将真正一个
人面对今后的路。
我期待着阳光的好消息。但是,家长的情绪会怎么样呢?还会发生让家
长头痛的事情吗?
周一上午 11 点钟,阳光的爸爸打来电话说:“早晨阳光上学没有问题,
但 7:40 发来短信,他又着急了。我被搅烦了,回短信,让他别总向我倾诉,
可以自己看着办。”阳光的父亲可能觉得这句话伤了孩子,又往回拨,阳
光挂断了。
我听着反馈,想到阳光的父亲短信内容会引起两种结果。一是可以阻断
阳光依赖的习惯,从而促进阳光的独立思考和独立解决问题习惯的形成。
二是阳光没有了可以倾诉的人,产生新烦恼,他的父亲烦了,不爱自己了,
他该怎么办?如果陷入这个问题,阳光或许会变得心情沉重,无法专注学习。
根据我对阳光的了解,有可能出现第一种情况。因为性格内倾的人更自
尊、要强,我也希望出现第一种情况,拭目以待。
在与阳光的父亲交流中,我也传达着我的情感,更传达着引导方向。心
理咨询师要时时觉察自己的情绪和感觉,家长和孩子都非常信任心理咨询
师,路子不能走偏。我对阳光的父亲说:“你如果不放心,那就再给阳光
打电话问问情况吧。”
阳光的父亲听从了我的建议,很快反馈,在电话中,他听出儿子心情比
较好。阳光说,早上心里不好受,现在舒服多了。我回复:“挺好的,一
切都会好的。”
我提醒阳光的父亲,在阳光情绪反复波动时,自己先要放松下来,倾听、
陪伴、支持、鼓励阳光。
一周过去了,我给阳光发了短信:“阳光,时间过得真快,一周马上就
要过去了,不知你过得怎么样?王可老师一直关注你!”稍后,阳光回复:
“谢谢王老师!刚才还在上课,所以没有及时回复。我这一周感觉还不错,
状态还可以,就是有些时候会着急,想回家,但最终还是坚持下来了。我
还是觉得自己落下了很多,必须努力。不理解我的人说的一些话,也会让
我觉得不舒服,有些苦恼,但我认为我能战胜它!我好想和王老师交谈啊,
但有些事情还要自己解决,加油!”
阳光的回复让我内心充满着快乐。我想,阳光一定会阳光起来的。
五
阳光的父亲看到儿子的成长,很高兴,禁不住和我分享:
“王老师,上周五放学后,我按时接阳光。他在学校门口等我,拿着自
己的板凳要带回家维修,我很开心。周六,他自己去县城洗澡,买了一些
下学期用的学习资料。周日下午,他写了作业。为了不给他施加压力,我
近期从未过问作业的事。今天早上,我把他送到了学校,一会儿我把我们
的短信转发给您。再有三周就考试了,他是不是有太多的顾虑?不管怎样,
由开始就逃,到现在坚持不逃,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了!谢谢您!”
原来,阳光上学后,给父亲发短信:“爸爸,我觉得还不好受,心里觉
得着急。”阳光的父亲这次是这样回复和陪伴阳光成长的:“在磨炼的过程中,
不断总结经验才能不断成熟哦。上周,你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并取得了可喜
的小胜利!你能否回想一下是怎样克服和战胜困难的?爸爸相信你一定会
获得更大的成功。我们坚决支持你!”
就这样,阳光磕磕绊绊地成长着。这期间,阳光的父亲情绪也随着儿子
时好时坏的心情起伏着。我的情绪虽然在大多数时间保持平稳,但不免也
有被卷进去的时候。每次,我都挣脱出来,与阳光父子同步成长,体验那
些痛与乐。
第九次咨询时,依然是阳光一个人来到中心。
阳光反映,周一、周二是比较难受的日子,周三、周四、周五过得比较
顺利了,他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克服了困难。
我引导阳光再看意象“坑”,三出三进,直至逐渐进入平地,踩在上面
有种很踏实的感觉。阳光领悟,只要面对困难并勇于坚持,其实看起来很
困难的问题便变得简单。“其实一切都很简单。”这句话刻在了阳光心灵深处。
我们讨论了两个月来阳光的进步。阳光告诉自己,现在父母、老师不给
自己压力,他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其实,别人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看法,
只是阳光认为别人有看法而已。
而且,他们的考试成绩不公开。如果想知道成绩,需要到老师那里查。
这也让阳光感到了放松。
阳光确定下周二能面对考试,信心十足。
走出咨询室,阳光转身对我说:“王老师,真的很感谢你,让我今天可
以勇敢地面对考试。”说完,他做出拥抱的姿势。我既吃惊又高兴,还了
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阳光的举动让我很惊喜。这是真实情感的表白,也是内心灵动的表现。
这说明阳光懂得了表达自己的感恩,是了不起的进步。我相信,阳光完全
有能力走出灵魂的沼泽地。
因为,他的路上并不孤单,有父母、老师、同学,还有心理咨询师的陪伴。
我向阳光的父亲反馈了阳光的表现,他的父亲很高兴,说这么一个较内
向的孩子,能有这样的举动真是了不起,再次向我表示感谢!
期中考试,不知道阳光发挥如何呢?阳光的父亲给我传来了好消息:“考
完试后,他看上去情绪挺好,告诉我们有的科考得好,有的科考得不好,
但一切都很稳定的样子。”我听了,心情也轻松不少。
有时,我们就是这样,当一个目标达到时,新的要求就会滋生出来,这
时又会产生新的焦虑。
为什么这样呢?
原来,阳光放假回家时很高兴,在这次考试中他获得班级第 8 名,取得
两张奖状:一张学习进步奖,另一张优秀学生奖。阳光的父亲充分肯定了
咨询效果。然而,阳光放假后就喜欢和大孩子们疯玩,这让阳光的父母焦
虑了。他们觉得,虽然这次考试成绩不错,但阳光有的科目成绩不理想,
应该利用假期补一补,争取下次考出更好的成绩。
面对家长的这种心情,我只说了一句话:“孩子的心理健康比学习成绩
更重要,给孩子一些时间吧。”
在第十一次咨询的时候,阳光谈到近期学习正常,心情平静,认为会顺
利走下去,能考上县高中。
咨询中,我带阳光看“坑”的意象。这次坑宽三四米,深度不确定,阳
光选择了“跳过去”的方式,回头再看,坑逐渐变小,最后化为平地。作
为有纪念意义的人生里程碑,我在有坑的地方各画了一颗五角星。从一开
始的天坑到现在的平地,阳光也从自卑走到现在的自信。不断地去看“坑”,
改变的是一种面对困难的态度,巩固的是面对困难的积极行为。坚持巩固
面对困难的积极行为,直至化成自己的惯有模式。
此次之后,我们约定咨询时间由固定改为灵活模式,就是说根据阳光的
需求而选择。
当咨询到第十四次的时候,我告诉阳光,不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是多么
努力,应靠优异成绩及心理状态向别人证明自己是多么优秀。阳光及家长
都认同。
我分别用“菩提树”判断了阳光及家长的心理协调状态,结果显示阳光
的心理调节水平比家长的要好得多。
阳光的父亲说,这几年来因为孩子的事,他的神经一直紧绷,到现在听
到孩子的短信声和电话就紧张。今天,阳光的父亲在儿子面前说:“我不
再对你要求那么高了,即便你考不上高中也无妨,只要你能像其他孩子一
样正常上学、放学就可以了。”父亲说这话,既有无奈,也有对自己的一
份宽容。
阳光的父亲终于放下了对阳光的高期待,而这种态度成为让阳光轻松地
面对学习和生活的开始。我清楚,阳光可以怀着一身轻松投入学习和生活了。
我们协商,对于阳光的协助,从今天开始,我和家长同时放手。因为阳
光完全有能力一个人走路了。
放手的形式是:在 5 周之内阳光最多和我沟通两次,不再向父亲发短信
或打电话求助(诉苦),一个人去面对学习与生活。因为,他身边还有同学、
老师。
阳光同意,此次咨询顺利完成。
一个多月后,我与阳光第十七次见面。
这次咨询中,我们回顾了近一年的咨询过程,阳光、他的父亲和我都面
对了很多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因为选择了面对,我们终于迎来了从容、淡定、
自由和幸福。
说到激动处,阳光想哭,却哭不出来。我让他把右手伸过来。我握住他
的手。瞬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竟然趴在我的肩头哭泣,泪水慢慢浸湿
了我的衣服。
很快,阳光面临着中考,我相信阳光会考出好成绩。
中考成绩下来当天,阳光的父亲告诉我阳光考了 605 分,高于一中录取
分数线 40 分。
阳光的父亲很高兴,一再表示感谢。我更高兴。
而此时,阳光正和同学在外打工,体验着辛苦与快乐。暑假之后,阳光
迎来了全新的高中生活。
截止我今天发稿,阳光也已经在上班了,祝福阳光生活事业一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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